——访我国著名多辊轧机设计专家钱文君

　　 一间略显杂乱的小屋，一张堆满书刊图纸的书桌，昏暗的灯光下，钱文君正左手扶着眼镜，右手在电脑屏幕上指点着，嘴里念念有词……
　　

　　钱文君教授近40年钻研多辊轧机设计，完成了多项“中国第一台”乃至“世界第一台”的轧机研制。与他丰富的应用成果相比，其拥有专利数量并不算多。对此他认为，毕竟中国制造的多辊轧机整体水平要比国外落后，如果专利多而设备能力上不去，用户照样不买账，反而会束缚国内同行的创新活动。他希望，科技工作者应该少一些名利思想，多一些社会责任，脚踏实地，锲而不舍，跟踪学科前沿，才能完成从消化吸收到替代进口、进而占领国际市场的转变。

　　为863计划项目解决设备难题

　　看到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激光聚变研究中心出具的《关于多辊轧机外包合同情况说明》后，记者产生了采访钱文君的强烈欲望。这份材料中称，惯性约束聚变（ICF）实验中靶材料的制备研究，是国家863计划项目资助课题。获得1.5微米厚度的不同密度金属薄带材料，是激光聚变实验的关键，而要制造这种材料，目前只有用多辊轧机精密轧制的方法。2001年下半年起，该研究院组织专人员进行了查询，得知有前苏联、日本以及德国Sundwing公司、美国Sendamir公司曾制造过类似设备，另外，国内只有北京冶金设备设计研究院具备设计该类型轧机能力。但前苏联、日本和美国公司称，他们已不制造该类型设备；德国公司回复说，愿意以最低价53万欧元卖给中国设备，但最小可轧厚度只保证3微米。
　　

　　物理研究院由一名所长带队，对北京冶金设备设计研究院重点了解。他们发现，该单位曾于70年代中期为航空航天部提供过两台类似轧机，后又向上海两单位提供了可轧制1.5微米Ti箔的26辊和36辊轧机。考察人员赶赴上海对生产企业实地测试，证实该设备确实在生产1.5微米Ti箔，其中一厂家还向他们院提供过Cu、Al、Au、Ti、不锈钢等金属薄带。他们认为，就厚度指标而言，我国小型多辊轧机的研制水平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。随后，物理研究院与设计人——北京冶金设备院轧钢所副所长钱文君教授进行接触、商谈，钱很快提出了较为合理的设计方案。
　　

　　经过多次谈判后，双方达成技术开发协议。该轧机于2004年10月在四川绵阳科学城内安装调试完毕，一年后进行了最终验收。经过轧制实践，达到了合同规定的指标，已在激光聚变实验不同密度靶材料的制备中推广应用……

　　这个故事让记者大开眼界，也大为感叹：这就是关键技术的价值所在——试想，如果外国公司不愿提供帮助，而我国自己又没有能力制造，那么这项863计划项目实现不知要推迟多少年！
　　
　　要改变大型多辊轧机依赖进口的局面

　　钱文君，生于1941年11月，1964年毕业于鞍山钢铁学院冶金机械专业，1993年起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，曾作为国家公派访问学者赴日本合作研究一年，2002年退休。上世纪60年代起，他相继研制成功我国第一台130mm20辊冷轧机、我国第一台65mm30辊冷轧机、我国第一台350mm18辊机和65mm22/26辊机等，还为北京科技大学、武汉科技大学合作设计了可换辊双机架可逆式冷扎机。数度荣获北京市、冶金部科技成果奖，拥有5项冷轧技术领域中国专利。
　　

　　“为工程物理研究院研制的8/16/32辊可换可逆式冷轧机，是我退下来之前做的一个项目，如果不是非典疫情影响，实施还可能更早一些。”钱文君从书桌前转过身，他看上去身材魁悟，但衣着朴素，黑白相间的头发凌乱地炸开，眼睛眯缝着。他解释说：“刚从美国回来，参加了美国钢铁联合会年会，宣读了一篇论文，顺便到Sendmair公司进行轧制技术交流。一去十几天，家里的事情也要白天黑夜地赶紧做，时差一直没调整过来。”
　　

　　退休以后，钱文君更忙了。时势造英雄，干了近40年的多辊轧机设计研究，现在赶上了好时候。他说，随着中国经济进入新一轮高速增长期，近年来仪器仪表、电子、汽车、家电以及国防工业兴旺，对薄带材（0.1～0.3mm）和极薄带材（厚度达0.0015mm）的需求量急剧增长，冷轧板一直供不应求。目前我国每年消耗冷轧板材约2600万吨，其中进口量达1400万吨，主要集中在0.5mm以下规格的薄板。这类钢材产品的附加值很高，每吨利润在1000元以上，市场需求和高附加值带来国内大型冷轧机组投资热，也为轧机设计研究人员提供了大展身手的舞台。
　　

　　大型冷轧薄板生产设备设计制造难度很大。以美国Sendmair公司为代表的国外设备，设计理念先进，制造精良，控制技术高超，设备产能高、产品质量好，然而价格也十分昂贵。而近年来国内开发的设备虽然功能比国外稍逊一筹，但实用廉价，总投资不到国外同类设备的一半，迎合了多数中小企业的需求。
　　

　　钱文君的话弥漫着他那个年代的人所特有的质朴与责任感，这让记者心生一种莫名的感动。“目前国产冷轧设备总量已超过引进数量，并在个别大型钢铁企业装备。但从国家经济安全和技术自主角度来说，只是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，我们还要加快科研步伐，进一步在吸引、消化的基础上再创新，研制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多辊轧机，尽快改变国有企业大型多辊轧机全部依赖进口局面。”
开创了多辊轧机全新的应用模式
　　

　　2000年底，无锡市某民企老总周元庆辗转找到钱文君，一脸迷惑地请教：他拟购某国产专利轧机，但在考察中发现，这台轧机轧制速度低、压下率小，轧制道次多且不稳定，这是为什么？常年关注行业专利公开情况的钱文君并不避讳，把自己的理解分析和盘托出。周老板一听顿然大悟，说幸亏来您门下咨询，不然麻烦就大了。随后一个月中，周老板又无数次地登门拜访，请求钱教授结合他企业生产镀锌板、镀锡板、彩涂板的特点，研究设计一套高水平的轧机。
　　

　　“现在看来，我要非常感谢周老板这样的有魄力、有眼光的民营企业家，他们冒着巨额投资失败的风险，自主创新的愿望十分强烈，甘愿为大型冷轧设备国产化做出牺牲，令人感动。”就这样，钱文君开始了新的探索。
　　

　　他查阅了大量文献资料，先从市场对冷轧产品的需求情况摸起。飞机、汽车工业需要宽度大于1000mm，厚度0.1～0.5mm的低碳钢和不锈带钢；仪器仪表工业需要宽120mm、厚度0.002mm的极薄带材；电子工业需要厚度0.003mm的钛、钽、钼等特种合金极薄带材；电器工业需要厚度0.01mm或更薄的高磁性材料……这些材料要求厚度公差极小，表面光洁度和板形要求也很高，这样的高精度在四辊或六辊轧机上是难以达到的。
　　

　　据有关文献介绍，世界95%以上的不锈钢带和难变形的金属带是由多辊轧机生产的，被广泛使用的多辊轧机主要有Sendzimir型、Sundwig型及其他几种直接压下式多辊轧机。具体分析，有的是易于制造，但机架刚性差、压下装置复杂；有的是机架刚性好，但结构复杂、制造困难，应用维护检修困难……比较来分析去，日本三菱重工上世纪70年代设计、专门用于特殊钢冷轧生产的CR轧机让他眼前一亮：这种轧机既保留了多辊轧机小直径工作辊能耗低、效率高、易于控制的特点，又采用了传统4辊轧机机架和压下方式，解决了多辊轧机制造困难、辊缝开口度小的固有弊病。
　　

　　吸取国外各种多辊轧机的优点，结合自己几十年从事多辊轧机设计研制的经验，钱文君为周老板设计的900mm12辊可逆式冷轧机，于2002年9月试轧一次成功，将2.75mm热带，经7道次轧制为0.22mm成品冷硬带。同年10月，周老板又与冶金设备设计研究总院鉴定委托设计协议，由钱文君主持为其设计了1400mm12辊轧机，并申请了“用于轧机的多点压下和板形控制装置”、“一种背衬轴承错位布置的多辊轧机”等数项专利。随后，这套设计图纸又被北京泰隆公司购买，为常熟梦兰不锈钢公司提供了成套1400mm12辊冷轧机。
　　

　　这两台1400mm12辊轧机均可以将厚3.0～2.75mm的热轧带钢不经中间退火轧制成0.3～0.2mm厚度的成品冷硬带钢，综合经济技术指标在同类国产设备中名列前矛。他创造性地采用双机可逆设计，比单机可逆产量增加1.6～1.8倍，尤其适用于生产0.3mm以下的薄带钢。在“美国钢铁联合会年会”上，这一创新得到了各国专家们的一致肯定，认为“这是上世纪60年代发明多辊轧机以来，一种全新的应用模式”。

　　国家利益、民族利益最大化才是第一位的

　　与他丰硕的技术应用成果相比，与其他研究人员动辄申请十几项专利相比，钱文君名下的专利数量并不算多。他解释说，在机械制造领域，专利只不过是一种方案、一个Idea，特别对于大型成套设备来说，多个系统、成千上万个部件，每个部件的设计计算、材质的选择、加工要求、工艺精度、安装总成，都可能对设备的整体性能产生重大影响，具体到某项专利，对设备的整体性能提升作用是有限的。
顺着这个话题谈下去，记者更加惊叹地发现，他对知识产权有着深刻、务实的见解：
　　

　　“知识产权是一把‘双刃剑’，既可以促进技术的发展，也会制约技术的创新。实际上我的每张设计图纸都是呕心沥血之作，其中完全可以产生很多新的专利，但我认为这么做并无更多际价值，相反，会对众多国内同行设置障碍，毕竟我们的轧机整体效能要比国外落后。冷轧行业需要的是百花齐放、你追我赶的良好创新环境，而不是专利地雷阵，不能搞专利讹诈。希望知识产权部门，在注重专利数量的同时，也要注重专利的质量，在保护知识产权的同时，也要防止滥用知识产权。”
　　

　　一项技术或设计创新，专利产品也好，金奖新产品也好，必须通过市场、通过实际生产来检验和评价，必须经过从方案设想、中间实验、进而产业化的过程才能逐步成熟、完善。如果为了追逐名利，对某些不经过实际验证的所谓成果以不适当的评价，恰恰可能造成极为恶劣的负面影响，以此误导用户，这是祸国殃民！”
　　

　　“专利多是好事，但专利技术能否形成现实生产力需要一个复杂的过程。那些仅有媒体炒作，而没有在生产领域和市场上检验的东西是靠不住的。成果不是宣布出来的，典型不是树起来的，只有做了踏踏实实的工作，接受了认认真真的检验之后，发明才能自动升为成果，相关人员才自然被视为典型。我恳切地望有关的领导、新闻界的同志们，在处理专利技术问题的时候，务必事先认真听取行业专家、用户的意见，千万不要轻易表态，千万不要轻率在报纸上发表消息、发表评论等，不能使谬误变成真理。”
　　

　　“当前冷轧行业已产生一些混乱。一些垃圾专利之所以能够横行，是权力和金钱在作怪，即使他们的丑行被人揭出来，后面总会有一些人以各种名义捂着、护着，试图逃过媒体的监督甚至法律的制裁，从而在社会上造成更坏的示范性影响。从这个角度看，我希望冷轧行业的工程技术人员严于律己，少一些名利思想，多一些社会责任，毕竟，国家利益、民族利益最大化才是第一位的。”（晓东 成权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