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第一片树叶渐褪青绿起,这片黑土地似乎就在酝酿、在积蓄、在期盼着什么的到来。东北的冬绵长而厚重,从不是悄无声息的降临,东北的雪,也并不是如约而至的,它总是忽然盛大地宣告冬的开篇。十一月中旬,初雪又掩着夜幕到来了——这是我在东北的第十九个冬。
白山黑水间,似乎从来都只有冬夏,少有春秋。秋的痕迹才刚要浓厚些,西北风就挟着寒意扬长而来,将最后一丝暖意卷进冻土;春的讯息深藏在冰面下,要等来年三月融水撕开冰壳才肯露头,可没等柳芽舒展开,蝉鸣便又裹着暑气撞进窗棂。东北的日子,大半浸在冬的底色里,从十一月初雪到次年三月冰消,小半年的光景,足够雪层堆到膝盖深,足够屋檐冰棱挂成水晶帘,足够热炕头的暖汽熏黄窗纸。这漫长从不是煎熬,是黑土地的从容,让风把田埂吹硬,让雪把冻土捂暖,也让成长里攒下满心关于冬的热闹记忆。南方的冬总裹着潮气,而东北的冷是清亮的干,冷得坦荡,暖得也扎实,藏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温厚肌理。
冬天出门,西北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儿,露出的脸被吹得通红,呼吸之间连睫毛都凝上一层细霜。满大街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小“粽子”:围巾缠了两圈,下巴缩进暖绒;厚棉裤塞进雪地靴,鼓鼓囊囊提防冷风钻缝;再戴上棉耳包和厚手套,才算有了出门的底气。最有意思的要数“眼镜党”,一进屋镜片便蒙上层白雾,得抬起笨拙的手臂擦拭才能看清眼前,这带着点哭笑不得的“小仪式”,恰是刻在骨子里的东北冬记忆。踩在积雪上“咯吱”作响,雪沫钻进鞋缝凉丝丝的却不刺骨,这清冽的干冷,是黑土地独有的体感印记。
锅炉是东北冬天的“暖魂”,轰隆隆的煤炭燃烧声是最踏实的陪伴,烟囱伸出屋顶,傍晚时分,深蓝色天幕被袅袅炊烟划破,屋里暖烘烘的,烤土豆的焦香弥漫每个角落。东北的墙砌得厚实,两砖厚的墙体把西北风死死挡在门外。屋里的炕烧得滚烫,儿时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往炕头钻,冻得发红的手脚贴在热褥子上,能听见棉鞋里残留的雪碴慢慢融化的轻响。“猫冬”是东北人的惬意时光,不用下地忙活,大人们坐在炕头缝补衣物、整理农具,孩子们在炕上打滚、翻跟头,或是趴在窗台上看雪,邻里孩子凑到一起玩翻绳、讲故事,窗外寒风呼啸,屋里却暖得让人犯困,踏实的暖意,是冬日常驻的安稳。
踏着冻硬的雪路前行,每一步都陷出浅坑,棉鞋踩在冰面上打滑,顺着惯性“打出溜滑儿”,这是每个东北人无师自通的技能。集市上吆喝声贯穿街巷,卖冻货的大爷掀开厚厚的棉被,深褐色的冻梨硬得能粘住指尖,裹着白霜的冻柿子橙红亮眼。谁没攥着冻梨啃过?泡在凉水里等它变软,咬开时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冰得牙颤却舍不得松口。红彤彤的冰糖葫芦,糖壳脆得咬出声响,山楂的酸混着甜,落进风里的凉,是冬天最解馋的滋味。卖酸菜的大娘蹲在筐边,腌得透亮的白菜攥一把能挤出酸水,这菜炖白肉、包饺子,是东北冬天餐桌上少不了的硬菜,是经过时光腌制、带着独特酸香的冬日风味。
晴朗的早上,村外的林子藏着冬日独有的俊朗。远山如黛,水天一色,晨雾未散时云蒸霞蔚,杨树枝条裹着晶亮的白,风一吹,碎雪像星子般坠落,衬着黑土地的褐,亮得晃眼。那便是“雾凇”,不似南方烟雨的“柔”,它是辽阔里长出来的“净”,恰应了“春来花似雪,冬至雪如花”的意境。我总缠着邻里伙伴往林子里跑,裹紧棉服站在树下,看阳光穿过树挂洒下来,亮晶晶的晃人眼,伸手去碰树挂,碎雪落在手背上凉得一激灵,却舍不得收回手。空气清新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凉丝丝的甜,脚下的雪“咯吱”作响,抬头是玉树琼枝,低头是皑皑白雪,仿佛走进了被岁月呵护的童话世界,雪沫子落在睫毛上,连呼吸都飘飘欲仙,这纯粹的快乐,是冬日最鲜活的注脚。
一进腊月,冬就裹上了浓浓的年味。各家屋檐挂起红灯笼,窗玻璃贴满红窗花,剪得精致的福字映着雪光,格外鲜亮。炕头的果盘里摆着冻梨和冻柿子,炉边烤着土豆和地瓜,空气里混着甜香与煤烟味。孩子们数着日子等过年,兜里揣着糖,在雪地里跑着放炮仗,“啪”的一声惊飞枝头的雪;大人们忙着蒸馒头、杀年猪,院子里飘着肉香,邻里间互相送着年货,互道祝福。东北的年味,藏在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,藏在邻里间的热络里,这般漫长的冬,把年味酝酿得醇厚绵长,成了刻在游子心头的牵挂。
东北的冬,从不是一段匆匆的季节,而是刻在生命里的印记。它以雪的辽阔、火的滚烫、人的热络,酿出独有的滋味,让每一个走出去的人,无论身在何处,一遇寒雪,便会想起那片黑土地的坦荡与温厚。这漫长的冬,这深沉的眷恋,终将伴着岁月,流转在每一个飘雪的清晨,荡漾在每一个暖烘烘的黄昏。东北的冬从不是寂寥的空,这片燃尽了青春的黑土地啊,永远是千千万万东北儿女魂牵梦萦的故乡……(财务2025.2/韩嘉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