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肖，本名肖海，是个农村人，和媳妇王翠梅离了家打拼，开了个早餐店。生意倒也红火，就是早出晚归，没什么时间带孩子，只能把她留在乡下，一年也见不到几回，而这一放就是五年。
“哎，麻烦让一下，有座有座！”在春运的绿皮火车上，呜呜的鸣笛声中，老肖肩背一个大挎包，左拎菜右拎衣服，弓着身体铆劲挤进好像压缩成砖头的人群。媳妇跟在后头，手里拎着一堆吃的，既有他们坐火车吃的，也有特意给女儿带的零食，她之前向小年轻打听过——什么零食好吃。
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，归乡的火车慢慢出发了。
火车人挤人的环境，声音嘈杂却不让人厌烦，人们或坐或站，或动或静，但眼里都会望向家的方向，唠的都是家长里短。
“老肖！明年冬天咱们给爸妈还有妞妞接到城里吧，那边太冷了，也不方便照顾，妞妞眼瞅着要上学了……”媳妇商量着，肖海搓了搓衣角，吞声“明年……冬天啊，看情况吧，房子首付还没头呢。”“这有啥，咱们俩再紧一紧，熬一阵，也快了。”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咳，到时候再说吧，到家可有一阵呢。”说完便拉紧衣服闭上眼睛。
随着乘务员的喊声，下车的人蹭着其他人一点一点挪到了车门口。
肖海夫妻俩刚出站台，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雪中的父亲，父亲的身影比去年冬天好像又缩了点儿。对比肖海稳当地走，媳妇倒是更热切，快步走过去道一声“爸！”父亲接过东西，三人便散步般向家走。
一路上父亲总是起话头的那个，像城里的生意啊，身体啊，还有关于肖春雅的趣事——也就是肖海的女儿。
属于家的声音越来越真切，他要到家了。
“爸爸！”，女儿冲到他的身边，仰头开心地叫着他，小孩子的眼睛像黑色的玻璃，无瑕地映着冬日的天空，也映着三个人归家的画面。
母亲正忙活着年夜饭，锅里准备着炸货。看到他过来，笑着说“回来了，赶快坐着去吧，晚上吃顿好的，等你爸歇会的，让他把鱼刮了，整点炖鱼。啊，还有丫丫最喜欢的……”还像以前那样爱念叨。媳妇洗了手便投入灶台，眼瞅着没什么自己干的，肖海就主动出去买东西。
今年冬天格外冷，他把手揣在兜里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。小卖部的老板一直没变，看到他来还多送了瓶水，还让肖海明天去家里串门。
“哎！这不肖哥嘛，老久没见着了。”肖海听到声音回头一瞅，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，依稀能看出他儿时的影子。“老毕，两年没见着了，想大娘的素菜包子了，等哪天咱们吃一顿啊。”他和老毕是发小，两个人总一起玩，老毕的母亲手艺特别好，他小时候没少饱口福。前几年老太太看见他来，还会亲自下厨做一顿呢。对面的人笑容一顿，甚至有点僵硬。
“我妈去年没挺到开春……”
“那么大的事儿，怎么不跟我说呢，都没回来看一眼。”
“嗐，这不寻思着你在城里打拼就不去打扰了。”
“这有啥呀，哎呀，你这！”肖海有点语无伦次。
老毕说完之后抹了把脸，将嘴角又抬上去，“我得回了，肖哥有空来啊，这大冬天怪冷的。”
肖海目送老毕离开，可心里有点闷得慌。
天刚染上月色，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桌上，这是旧年的最后，也是新年的开始。
春雅到底是孩子心性，顶不住诱惑已经将小手伸向了炸货，媳妇先是给人倒酒，然后去取她心心念念的腊八蒜，肖海以前让她自己做，却被媳妇用“爸妈做的和咱做的味儿那能一样嘛”给怼回去了。
和父亲一样，肖海应该是寡言的，只是听着，时不时衬两句，然后喝酒吃菜。“你爷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母亲笑着打趣，春雅插不进大人的话题，就一个劲儿的吃，吃得满嘴满手油亮亮的。
之后就是要包饺子，现包现下，对于老人来说，忙活半天包一顿饺子也挺辛苦。
肖海说让母亲买现成的饺子皮，既方便又快捷，不用再在台前弓腰揉面。母亲是死活不愿意的，肖海多说几次，她就不耐烦地回答“乐意！”
“听说王大娘走了，今天见到老毕，他告诉我的，他不说，你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肖海有点遗憾，小时候王大娘经常带他，没赶上她的葬礼，总觉得差了事。“老毕特意跟我们说，不让我们告诉你，你前年都没回来过，你要是回来了，不就知道了，现在在这说什么！”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重。“难道我不想回来嘛，不是没时间吗？”肖海反驳道。
“人家都可以回来就你不行是吗？要是我和你爸出点事你还回不回来了！”
“你咋能这么说嘛，哪有大过年咒自己的，那情况也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一样不一样的，没回来就是没回来，一年除了过年难不成一天时间都没有吗？”母亲质问，眼角泛着红。
“早餐店忙我也没办法，雇人就得赔钱了，我要是不管了，那还赚不赚钱了。”肖海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了，他的双眼也开始泛红，红血丝爬上眼球，他今年都没怎么睡过好觉……
“那你好好赚你的钱吧，干脆过年也别回来。”
“行啊，明年看你能见着我不！”
两个人都梗着脖子看着对方。
“哎，这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，等会饺子好了，先吃点，然后再细合计，都别生气啊，肖海你也是，跟咱妈犟什么。”媳妇打了圆场，父亲也默默地把母亲扶回座位。
饭桌上每个人都默不作声，孩子惧怕吵架，而大人无话可说，只是吃饺子。
直到上床睡觉时，才互相道了句晚安。
白天，肖海就要走了，女儿拉着他的衣角，母亲和父亲在库房收拾要给他带走的东西。一袋又一袋，母亲不说话，只是装袋。
肖海将脑袋靠到车窗上，看着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。他理解母亲的不满，媳妇也劝过他有时间回家看看，说赔就赔点，不能像她一样，膝前尽孝的机会都没了再后悔。可他觉得趁现在能干，要给他们创造出一个更好的环境，作为儿子，也是作为父亲。
他的手紧了又紧，思绪不停翻涌。他想今年一定要让春雅，还有爸妈都在身边，就先在城里买一套房子吧！（工设2025/罗美娜）